1988年3月,春寒料峭。
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,提着一只褪了色的人造革手提包,从县城的长途汽车站出发,前往距离县城六十多公里的石窑村小学。
那时的长途汽车还是老式的解放牌,座椅硬邦邦的,车厢里弥漫着柴油味和汗味。
我紧紧抱着装有《人民教育》杂志和几本教学参考书的帆布包,透过车窗看着窗外越来越荒凉的山路。
司机师傅嘴里叼着一根便宜的经济烟,偶尔跟我搭话:"闺女,你这是去石窑村?那地方可偏着呢,我们这趟车一周才去一次。"
我只是点点头,不愿多说。
心里的委屈和不甘如石头般压在胸口。
三个月前,因为在学校的教学改革会议上与校长产生了分歧,我这个在县城一中教了五年语文的老师,被"组织上决定"调到这个偏远山村支教两年。
展开剩余92%临走时,母亲红着眼圈给我收拾行李,父亲沉着脸在一旁抽闷烟。
汽车在山路上颠簸了三个多小时,终于到达了石窑村。
这是一个典型的华北山区村庄,黄土墙、青瓦房零散地散布在山坡上,村口有一棵老槐树,树下立着一块写有"石窑村"的石碑。
村支书李大爷早早就在村口等着了,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脸上满是皱纹,但眼睛很亮。
看到我下车,他快步走过来,热情地说:"张老师,您可算来了!我们村里的娃娃们都盼着您呢!"
我礼貌地点头致意,但心里却在想:这荒山野岭的地方,我怎么要待两年?
学校就在村子的最东头,是一排低矮的土坯房。
教室里摆着几张破旧的桌椅,黑板是用木板刷的黑漆,已经斑驳不堪。
办公室兼我的住所,就是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小屋,里面摆着一张单人床、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。
墙上贴着一张1988年的挂历,上面的美女模特笑得灿烂,与这简陋的环境形成鲜明的对比。
当晚,村里的几个干部和老师家长代表来看我,大家围坐在昏暗的煤油灯下,李大爷郑重其事地说:"张老师,我们村里的孩子从来没有见过像您这样的大学生老师,您一定要好好教教他们。"
我应付着说了几句客套话,心里却在盘算着如何尽快离开这里。
第二天一早,我就被窗外的鸡鸣声吵醒了。
山村的春天来得晚,三月的晨风还带着刺骨的寒意。
我裹紧了那件从城里带来的呢子大衣,走向教室。
教室里已经坐满了学生,从一年级到五年级,一共三十七个孩子。
他们穿着打补丁的棉衣,脸蛋被山风吹得通红,眼睛却亮得像星星。
看到我走进来,所有的孩子都站起来,齐声喊道:"老师好!"
那声音在简陋的教室里回荡,莫名地触动了我的心。
第一堂课,我给五年级的孩子们讲《春》。
朱自清的文章我在县城已经教过无数遍,但面对这些山里的孩子,我忽然发现自己的那套教学方法并不适用。
"春天像刚落地的娃娃,从头到脚都是新的,它生长着。"我照本宣科地念着,然后问:"谁能说说这句话的含义?"
教室里一片沉默。
这些孩子从来没有接触过这样的文学语言,他们的眼中满是迷茫。
我有些着急,提高了声音:"春天为什么说是娃娃呢?"
最前排的一个小男孩胆怯地举手:"老师,我们这里的春天不像娃娃,像...像我家的老山羊,总是慢慢悠悠地来。"
全班哄堂大笑,我的脸瞬间红了。
在县城的课堂上,从来没有学生敢这样"顶撞"我。
下课后,我独自坐在办公室里,望着窗外光秃秃的山坡,心情格外低落。
这些孩子的基础太差了,有的连普通话都说不好,怎么可能理解朱自清的文章?
傍晚时分,村里的老教师王大爷来看我。
他已经在这里教了三十多年,即将退休。
王大爷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,慈祥地说:"张老师,您别着急。山里的孩子虽然见识少,但他们心纯,只要您用心教,他们一定能学好。"
我接过粥碗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王大爷的话像一盏明灯,照亮了我心中的迷茫。
从那天开始,我重新调整了教学方法。
我不再照本宣科,而是结合山村的实际情况来教学。
讲《春》的时候,我带着孩子们到村外的山坡上去找春天。
我们一起观察刚刚冒出嫩芽的柳枝,听潺潺流水的溪流声,闻野花的清香。
然后回到教室,我让孩子们用自己的话描述春天。
"春天像刚出生的小羊羔,毛茸茸的,很可爱。"
"春天像我奶奶煮的玉米粥,热乎乎的,很香甜。"
"春天像村口的老槐树,虽然老了,但每年都会长出新叶子。"
孩子们的回答虽然朴实,但充满了真情实感。
我发现,这些山里的孩子有着城里孩子没有的想象力和创造力。
随着时间的推移,我和孩子们的关系越来越融洽。
课堂上,我们一起朗读课文,一起讨论问题。
课后,我会给他们讲城里的故事,他们会带我到山里采野花、捉蝴蝶。
最让我感动的是小丽。
她是班里最聪明的孩子,但家境贫困,父亲常年在外打工,母亲身体不好。
小丽的作文总是写得很好,但她告诉我,她很可能读不了初中,因为家里没钱。
我当即决定,要帮助小丽。
我写信给县里的教育局,申请贫困学生补助。
我还联系了县城的朋友,为小丽筹集学费。
当我把这个消息告诉小丽时,这个坚强的山里女孩终于忍不住哭了。
那天傍晚,小丽的母亲拄着拐杖来学校找我。
她说话结结巴巴,但眼中满含泪水:"张老师,您是我们家的恩人啊!小丽能遇到您,是她的福气!"
我的心被深深地触动了。
在这个偏远的山村,我第一次感受到了作为教师的真正价值。
时间过得很快,转眼到了1989年春天。
按照调令,我在石窑村支教的两年期满,该回县城了。
消息传开后,整个村子都沸腾了。
"张老师要走了?"
"不能让她走啊!"
"孩子们怎么办?"
村民们纷纷到学校来找我,希望我能留下来。
李大爷更是连夜召集村委会开会,商量如何挽留我。
我坐在办公室里,看着墙上那张已经翻到1989年的挂历,心情五味杂陈。
两年来,我在这里经历了从抗拒到接纳,从孤独到温暖的转变。
这些淳朴的村民,这些天真的孩子,已经成为我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。
但是,调令如山,我不能违抗。
离别的前一天晚上,全村的人都来学校为我送行。
他们带来了各种土特产:鸡蛋、小米、核桃、红枣...每一样都是他们的心意。
王大爷拉着我的手,老泪纵横:"张老师,您这两年教得好啊!村里的孩子从来没有这么爱学习过。您要是不走,该有多好!"
小丽的母亲也来了,她把一双自己做的布鞋塞到我手里:"张老师,这是我连夜给您做的,您穿着走路不累。"
孩子们更是舍不得我走。
他们围在我身边,有的抱着我的胳膊,有的拉着我的衣角,都在哭。
"老师,您别走好不好?"
"老师,我们会想您的。"
"老师,您什么时候还会回来看我们?"
面对这些真挚的感情,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。
我蹲下身子,把孩子们一个个抱在怀里:"老师也舍不得你们,但是老师必须走。你们要好好学习,将来有出息了,就是给老师最好的礼物。"
那一夜,我几乎没有睡着。
窗外的山风呼呼作响,仿佛在为我的离别而哭泣。
第二天清晨,我收拾好行李,准备悄悄离开。
我不想让村民们再为我送行,因为我怕自己会忍不住留下来。
但是,当我走出房门时,却发现村口聚集了全村的人。
男女老少,大概有二三百人,他们都在等着为我送行。
李大爷走过来,郑重地说:"张老师,您为我们村做了这么多,我们不能让您就这样悄悄走了。全村人都要送您到村口。"
我被深深地感动了。
这些淳朴的村民,用他们最朴实的方式表达着对我的感谢和不舍。
送行的队伍浩浩荡荡,从学校一直延伸到村口。
村里的老人们拄着拐杖,妇女们抱着孩子,年轻人们挑着担子,都在为我送行。
走在队伍中,我看到了这两年来朝夕相处的每一张脸。
有给我送过鸡蛋的李婶子,有帮我修过桌椅的王叔叔,有在我生病时照顾我的赵奶奶...
每一个人都对我笑着,但眼中都含着泪。
孩子们更是不舍,他们围在我身边,一边走一边哭。
小丽拉着我的手,哽咽地说:"老师,您一定要记得我们,一定要回来看我们。"
我紧紧握住她的手,承诺道:"老师一定会回来的,一定会。"
到了村口,长途汽车已经等在那里。
司机师傅催促道:"张老师,该上车了,错过了这班车,下一班要等一周。"
我转过身,面对着这些送行的村民。
他们排成一排,像是在进行一个庄重的仪式。
李大爷代表全村人说话:"张老师,您这两年为我们村做的一切,我们永远不会忘记。您就是我们村的恩人,我们的亲人。无论您走到哪里,石窑村永远是您的家。"
说完,他深深地鞠了一躬,全村人都跟着鞠躬。
那一刻,我的眼泪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出。
我也向村民们深深鞠躬,然后转身上了车。
汽车慢慢启动,我透过车窗看着渐渐远去的村民们。
他们还在向我挥手,直到汽车拐过山坡,我才看不见他们的身影。
但是,那个场面却永远地印在了我的心里。
那些淳朴的面孔,那些不舍的眼神,那些挥动的手臂,构成了我生命中最珍贵的记忆。
回到县城后,我重新开始了在县一中的教学工作。
表面上,一切都回到了原来的轨道,但我的心却再也回不去了。
在县城的课堂上,我面对着那些衣着光鲜的学生,却常常想起石窑村那些穿着打补丁衣服却眼神明亮的孩子们。
我开始明白,真正的教育不在于华丽的教学设备,而在于教师的爱心和责任心。
我经常给石窑村的孩子们写信,他们也会回信告诉我村里的变化。
小丽在我的帮助下顺利考上了县里的重点中学,后来又考上了师范大学,毕业后回到了石窑村当老师。
她在信中写道:"张老师,我要像您一样,把知识和爱心传递给更多的孩子。"
看到这些,我感到无比的欣慰。
我在石窑村的两年,不仅改变了那些孩子的命运,也改变了我自己。
1995年,我主动申请调回石窑村小学,这次是永久性的。
当我再次来到村口时,那棵老槐树已经枝繁叶茂,而当年送我的那些村民们,都已经头发花白。
但是,他们迎接我的热情依然如初。
李大爷拉着我的手,激动地说:"张老师,您终于回来了!我们等了您六年啊!"
那一刻,我知道我找到了自己真正的归宿。
如今,我已经在石窑村工作了三十多年。
我看着一批批孩子从这里走出去,走向更广阔的天地。
有的成为了医生,有的成为了工程师,有的成为了教师...
他们都记得那个曾经教过他们的张老师。
而我,也从一个满腹牢骚的城市教师,成长为一个深深热爱这片土地的乡村教师。
回想起1989年春天的那个送别场面,我的心中依然充满感动。
那是我人生中最珍贵的时刻,那些淳朴的村民用他们最真挚的感情,教会了我什么是真正的师者风范。
那一幕,我永远不会忘记。
不是因为离别的不舍,而是因为它让我明白了教育的真谛:不是传授知识,而是传递爱心;不是改变别人,而是完善自己。
在石窑村的黄土地上,我找到了自己的价值,也找到了人生的意义。
这里的每一个孩子,都是我心中永远的牵挂。
这里的每一寸土地,都是我生命中最珍贵的财富。
正如那句话所说:"一个人可以走得很快,但一群人可以走得很远。"
在石窑村,我和这些淳朴的村民们一起,走过了人生最美好的时光。
而那个送别的场面实盘配资网站,就像一盏明灯,永远照亮着我前进的道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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